2005年5月4日 D4

      “我在仰望，月亮之上，有多少梦想在自由的飞翔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——《月亮之上》

      凌晨4点，独自醒来，一种彻悟般的清醒。大家还在甜蜜的梦乡里，我穿上厚厚的羽绒服，来到天台上。后夜的小雪使周围的一切变得清晰，经幡飞扬，大山的轮廓还是在寒风中屹立不动，诠释巍峨。我望着天上的月亮与寒星，伸开双臂，贪婪呼吸着清冽的气息，被这旋律鼓动着，心底如海浪般扫过一阵阵悸动，身体里沸腾的热血与寒冷空气交汇激荡，木雅贡嘎，我来了。同样的夜空下，你知道么，天亮以后，我就要放飞梦想，奔向这雪域高原之巅。我答应过，要带你来贡嘎的。行走在没有你的日子里，潜藏的情感今天一次又一次不可抑止喷薄而出，仿佛要把所有的爱意铺洒在这承诺之地。就这样，默默望着东方的天空，直到现出了微微晨光。

      简单早餐之后，用放过葡萄糖的水加满水袋，把小盒子贴身装好，轻吻她的相片，别在自己背包上。既然答应即使独行，也要带回贡嘎的身影，就把你的祝福埋藏心底。最后一遍检查行装，外面已是阳光普照，空气清澈，天际高远。男主人整理马匹，将和我们一路同行，出发前的短暂时间，再瞥一眼这个村落，我们的路线将穿越而过，不会返回这里了。燕儿的高反还是很强烈，又吃了一次药，大家都涂上防晒霜和润唇膏。女人抱着孩子，站在路口，目送丈夫和我们离去。我知道，今天再怎么想平静也是不可能了，带上太阳镜，就这样上路。很庆幸这里与世隔绝的天荒地老，可以让我用脚步去走过每一寸土地，用心去体验每一处目光所及的地方。漫长的草甸，让我神思游移，在秦岭脚下，迷路的时候也只有我们一起走过，“有你在，我什么都不怕”，也是这样漫无尽头的草地，潺潺河水，有一种牵手，叫做爱情，一生眷恋。泪水在墨镜后面打转，只是默默走在队伍前面，一步一步，丈量苍茫，就让太阳把我的牵挂折射到你心里吧，身边只留下你灿烂的笑容。广阔的高原啊，除了见证时光，积淀沧桑，你就不能承载更多些么？乘着风儿，我们穿过一片又一片云的身影，路像永远没有尽头似的向前延伸，根本不顾及对高度上升的企盼。燕儿头疼的厉害，有spoony照顾，我只管向前，天地间好像只有我在行走，惊叹于周围的美丽，通彻心扉的美丽，泪水不争气的滑落。

      不知过了多久，转向右手边较小的山谷，山势陡然变化，开始爬坡。用手遮住阳光远望，前方除了山脊，见不到任何雪峰，路还长着呢。身后谷口正对的群山像是高度变化的坐标，又像是最坚实的依靠，给你鼓励，将一种无穷无尽的力量注入身体，托着脚步渐次向上。于我而言，行走有如心路延伸，即使在这空气稀薄地带，让梦想自由飞翔的渴望使得脚步反而坚定轻快。路边山坡上偶尔会有一些藏民还在辛勤劳作，尝试着像他们一样寻找虫草却总是徒劳。路，就这么一条，清晰的不用思考，面前总是无休止的深赭色的坡地，目光始终定格在前面几米远的地方，只是等后边燕儿和spoony跟上的时候可以休息片刻，每次回身都觉得身后的山体又低了些，心里便觉得欣慰而有成就感。阳光强烈的让人眩晕，眼睛被汗水蛰的红红的，而当阳光被快速飘过的流云遮住的时候，温度又会剧降，索性任由身体反复被考验。不知过了多久，面前忽然绽开一片碧水彩树，在这个高度，被周围一片灰黄环抱，衬出卓而不群。小牦牛缩在母亲身旁，毛色油光可鉴。唯一一次休息，这里是最好不过的地方。看看高度，差不多是身后山体的一半。喝一口雪山融水，全身的燥热烟消云散，这时才觉得真的累了。平躺在草甸上，仰望湛蓝的天空，空灵纯净触手可及。闭上眼睛，用帽子遮住，感受那雪峰的召唤。“谁在呼唤，情深意长，让我的渴望，像白云在飘荡……”纵声高歌，带着豪放气息的情歌穿透时空直上云霄。耳边又隐隐传来她的声音，缥缈而真实。出来已经4天了，恍若隔世的4天。什么前世今生，在神山的感召下，回应的只有对真情和勇气的信仰。空气里仿佛弥漫着雪山的味道，伴着几星被风带来的雪末。看看背包上她的照片，涩涩的，暖暖的。伸开手臂，仿佛已经是牵着她了，带着指尖微微的体温。体能渐渐恢复，心情慢慢开朗，重新打叠起坚如磐石的意志，跃然而起，掬一捧溪水扑面，这次要一路行军直到垭口。

      山路更加陡峭，两边开始收敛逼近。前方远远的出现一对人马，也是3人。男领队在前面走得很有节奏，魁梧沉稳，另一位女队员紧随其后。拉下的一位女队员坐在路边山石上大口喘气，雪镜遮面，脸上涂着厚厚的防晒霜。我们分给他洗净的黄瓜和西红柿，看来在这里遇到新鲜蔬菜她还是非常意外，吃完后精神好了许多。我是不鼓励抽烟的，可应要求也给了她一根。在这里吸烟（别骂我不环保），一点也不会感到干涩，反而很惬意，像是品味意纵天高，风清云淡。边走边聊，他们从别的路线过来，3天徒步已过了几个4000多米的垭口了。她慢慢述说着以前和西藏登山队一起攀登启孜峰的经历，很佩服这样一个女人能有如此经历和心态。攀登雪山一直像一个更遥远的梦，阻碍的力量又是那么强大，时间、金钱、亲情、责任，其实，最缺的就是时间，最惧怕的是海拔无休止的诱惑。在常人眼中，也许是登山特殊的危险性吧，登山者往往是极端狂热与个人英雄主义的化身，然而，有谁能理解其中超乎常人的意志与深刻理性的魅力。世界带给他们的，也是独有的。某个客观存在的视角，某个唯一性时间，并不是所有的主观所能把握的。乔治 马洛里的“因为山在那里”居然也成为传世名句，被登山者作为精神动力和寄托，被无数人研究其所谓深刻内涵，千种解说，万般阐释，何必呢？

      年龄有时候就是优势，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之后，我们渐渐把他们和马队甩在身后，越走越快，有段时间更像在刻意挥洒炫耀年轻的力量，没有任何恶意。路边已见不到任何湿润的绿色，高山杜鹃丛也像是被染成灰色。身后远处峰顶和我们位置已经平齐，风开始带有尖利呼啸声了。山与山的夹缝中，偶尔会跃出终年积雪的雪峰，与近处一片暗色调形成鲜明对比。脚下成了松动的碎石路，踩着嘎吱作响。毕竟4000米的地方还是第一次到，呼吸也变得粗重。或许是神山眷顾，我们行进的山谷一直没有任何云雾笼罩，免去了可能出现的焦躁，而还算晴朗的天气刺激着大家尽快上到垭口，一睹贡嘎尊容。燕儿的高原反应越来越重，无法跟上行进速度，体温也明显升高，身体虚弱，只好在后面骑马了。

      腿脚沉重的爬过一个陡坡之后，视线被一面雪壁遮挡。毫无心理准备，距离如此之近，皑皑白雪覆盖的山顶就这样出现在面前。这当然不是贡嘎，却也足以让我激动万分。再登上
去，就是子梅垭口了，精神为之一振，灌铅似的双腿也重新充满力量。Spoony站在玛尼堆边，在背景中显得分外瘦小，不过也算顶天立地了一次吧。

      最后一段路极为难走，冰雪混合的地形，被冻得溜滑，还不时要用靴子踢冰，也看不到路线，凭借登山杖，完全按自己想象的方式与路线上行。心啊，永远比身体飞的更快更高。2005年5月4日，13：00，垭口，4690m。惊异，山脊两侧完全不同，有别于刚才的阳光浮云，展现在面前的是浓重的雾气和低低压在头顶的乌云。除了临近的雪山，远方什么也看不到，只能感觉到脚下的深谷。天地间像有一道帷幕，将所有渴望的视线毫不留情遮挡。贡嘎，总是不轻易露面的。燕儿昏昏沉沉被驮上来的时候，再也撑不住，开始呕吐，却意志坚强的斜靠在玛尼堆上等待。整个垭口也被乌云笼罩，几米以外就很模糊，大风卷着豆大的冰雹肆意飞舞，打在雪镜上噼啪作响。漫长的等待，心砰砰跳的厉害，就这样站定了一动不动，等待着心中那份广袤怒放。

      “生命已被牵引，潮落潮涨，有你的远方就是天堂……”背负着爱与宁静，感觉不到艰难跋涉后身体的疲惫，只有心灵的守望。扶着背包，拂拭照片上的雪花。每一秒都过得很艰难，也许执着能够感动一切吧，引起震撼的往往是豁然，刹那铸就永恒。像有一只无形的手，就那么一下，撤掉所有环绕周围的幕布，将魂牵梦萦的大地呈现。广阔天地间，一切以前所
未有的力量冲击着视觉，荡涤着心灵角角落落，瞬间便疑似到了天庭。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，簌簌而下。绵延雪峰衬托下，风骨伟岸的贡嘎独尊于群峰之上，犀利的刃脊镌刻高贵，没有丝毫的柔媚小意。曾经，她给我们的爱情一个最为精辟的注解——纯粹，现在，弥漫着的，不也是通感的纯粹么？我宁愿相信，相守于斯，长眠于此，能够属于这里，生与死，原本就不那么重要。山川大地，无一不具有超凡的灵性，而这云中天堂，就是连风都停止了脚步的地方。如果可以，多么愿意用自己所有一切去换取一生的期许，哪怕只是一个时间的凝滞。如痴如醉，仿佛从童话时代起，我们就一再相遇，将自己最真最醇的情感遗失在这里，遗失在历史的长河中，经过了多少次轮回，在这不经意一刻，拣拾起来，伴着远古的呼唤，亘古不变，被文明压抑的最原始真实的激情，释放的那么忘我。爱与恨的复杂、幸福与遗憾的纷繁，任何与感情对立的东西都会在此时此刻如抽丝般远离灵魂，消失在天际，诱惑着你不顾一切爱上它，爱上她，走近你，走进你，踩着流动的云走向最深邃的情感世界。有你，有爱，世界才会不同。就愿意那么一动不动的站着，不为什么，也不愿去纠缠为了什么，就那么站着远望。流泪是不能算作哭的。情深意长，情深一场，多么无情的量词啊，有它的地方就意味着结束，什么又意味着开始呢？座落在面前与心里的贡嘎默然不语，用无形的力量让靠近她的人蓦然回首，无所畏惧的质疑世间对爱情所有最尖刻的怀疑。轻轻打开一路带来的小盒子，指环上的钻石折射着太阳与雪峰的光芒，晶莹璀璨。“等我回来”，想着离别时缓缓离去，她懵懂的表情，心里一阵阵刺痛，留一个谜让她猜去，追寻自己云上的日子。将手放在眉宇，把钻石捧向贡嘎，祈祷一次生命的奇迹与爱情的神话，一曲浅回低吟与激情高亢的咏叹，渴望一轮牵手绕中国最美的地方画个圈的行程，遥远漫长的行程……“昨天遗忘，风干了忧伤，我要和你重逢在那苍茫的路上……”时间真的那么残忍，能够磨灭情感，遗忘痛楚么？将重逢化为邂逅，再次分开旅行么？如果这样，我甘愿一直让自己在路上。不求钻石恒久远，只愿情意永流传。风若停步，云若驻足，谁又将牵挂捎去她的身边呢？

      壮丽的山峰在视野里慢慢褪去，我知道，那是云的好意，不想让我总是忧伤。于贡嘎而言，我们终归是匆匆过客，即使见不到峰顶，也只能离开。峡谷急剧深切，同伴的背影在天地间显得如此渺小，有如天马行空般洒脱。山路一直是枯燥的碎石，呈无数个Z字形延伸到远处的谷地，逐渐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草甸到森林的分层。设定一个目标点，却像是永远也到不了，枯燥。如果说上山只是累，下山简直就是受罪，不必费劲，膝盖却受不了一步一步冲击带来的疼痛，间着酸麻的疼痛。时间长了，那种下意识的打弯很容易危险跌倒。每走一段，就互相提醒检查鞋带，防止不留神松掉踩到。每次休息望远，都会感觉精神支撑着体力的恢复。这里的区域小气候多变得让人舍不得去看路（危险），云儿也仿佛不能承受自身的重量，一头垂向大地，像瀑布，将天地联为一体，也只有在这样的高度，这样辽阔的空间中，才得以欣赏降水全过程。

      不能看到贡嘎主峰的体态总是遗憾的，每走一步，都不自觉的期待幸运降临。大家的心情都有些失落，没有人愿意一步一步远离，像是拉开了与真正自我间的距离。稍纵即逝，缺少这一刻，就无法透彻体味这个词的涵义。两分钟，仅仅两分钟，贡嘎将她的曲线曼妙脱俗的展现在我们面前，高贵纯洁的不容侵犯，顶峰，一小抹云恰到好处遮掩最后一层私密，拒绝贪婪的视线。她离你如此之近，却又像月亮般遥远，这种可望不可及的距离，产生着最让人震撼的美，美的让人心痛，泪水就像温暖的小河流淌，一段天然的感动，还有什么不能为之牺牲付出的呢？

     燕儿的郁闷全来自spoony的大意，谁也没有预料到会有这么两分钟，胶片恰好用完，spoony没有随身携带，待从背包里翻出，贡嘎已经坚决飘然隐去。渐渐离开远古冰川形成的碎石地带，是一片带有坡度的自然草甸，阳光透过已经密布云层的缝隙洒到这里，勾出一片对比鲜明的亮色。看的出来，这里可以作为反向路线的宿营地。穿着短袖平躺于此，角度
带来的舒适胜过最好的床铺，看着与灌木层的分界和远处的雪山，慢慢咀嚼一日三秋。路一直向下，下降很快，腿始终处于酸疼的打直状态，不时喝口清澈的溪水，才能稍稍缓解疲惫。遇到一对体能透支，装备简单的情侣，只剩下挪步的份了，很羡慕他们那种同行的亲近。穿过带有原始气息的森林，转出一条布满鲜花的小径，引导着我们走入出离世俗般的世界。群山环抱的村子（上子梅村），只有三户人家，地势却十分平缓。跟上来的向导将我们领入其中一家，看来这些建筑都差不多，我们轻车熟路直上二楼。里面已经有一群早到的川大学生，过不多久，又上来一支从贡嘎寺回来的队伍，也许拉的很长，先到的领队不停用对讲机联系。学生们的激动，俱乐部队伍的刻意炫耀和伪装神秘，在不同的人群中设置隔阂，排斥着想象中四海一家半的交流，到处都是对床铺的争抢和夸张的嘈杂，不禁皱了皱眉，放下背包，码好行李，就独自出去散步了，还是不让自己闲下来的好。出来一个深呼吸，顿时神清气爽，许久没有见到这么平坦的地方了，畅快的感觉如同饥渴时遇到甘泉。不多久，spoony也出来了，看来也是不喜欢那个氛围。我们就这样默默注视着远方被夜风带起的峰顶旗云。

      天色黑俨之后，回到那间屋子，火塘昏黄的照亮屋子一角，到处都是做饭的混乱。燕儿正经受着一天疲劳后剧烈的高原反应，裹着羽绒服，斜歪在一张铺上闭着眼睛，连拿起筷子的力气都没有了。我和spoony无奈的叹口气，熟练的布下炉头气罐，背负的新鲜青菜和蘑菇成了其他人眼中的珍宝，大方的分给大家一些，包括那个傲慢提出全部买下的俱乐部队伍。和自己信任的朋友在一起，总会感到温暖和幸福，长期锻炼出的素质使我们自行分工配合，最有效率吃到晚餐，整理好明天的装备。燕儿可怜的胃口，只能吃下小半碗清淡面食，很快便昏昏睡去。大家都吃饱喝足后，精神又开始活泛起来，绝大多数人都改变决定，去河边露营。房子里很快清静下来。主人家和几个队伍的向导应该是老交情了，众人散尽后他们才围着火塘开始朴素的夜生活，方便面，藏巴，酥油茶就是他们的晚餐。我和那个上山路上遇到的坚强女人也加入其中，大家席地而坐，颇有点对酒当歌，人生几何的意味。烟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，有藏人讲述的对我们宛如天方夜谭般的故事，有她值得回味的登山经历，有康巴小伙子一摞摞情歌陪伴，还有为主人修建私家神坛的川中老人传奇经历，觉得生活与人如此平凡和谐。女主人给大家不停添满热腾腾的酥油茶，男人们喷云吐雾饮酒，spoony照顾好燕儿，也凑了进来。这样的闲适随意，是都市里任何一家酒吧都无法比拟的。很快我的烟就消耗殆尽了，正在为明天的路程发愁，那个女人像变戏法似的送我一包中南海备用，感激不禁。

     夜深火尽，大家都带着醉意散去，一片漆黑。我的床铺又是紧靠着窗口，我喜欢这样的位置。钻在暖融融的睡袋中，抚弄着小小指环，几分兴奋，几分犹豫，几分期待，几分忧伤，会戴在她的手指上么？我的眼睛模糊了，所有的波澜壮阔在心里隐隐褪去，只有信仰生生不息。也许多年以后，她会偶尔忆起此时此刻，我和贡嘎约定的兴奋，指环承诺的犹豫，纯粹爱情的期待和太多太多不可能带来的忧伤……原本在贡嘎臂弯环抱下的安详转为黑夜中无尽的思念和伤感。“在日月沧桑后，你在谁身旁，用温柔眼光，让黑夜绚烂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