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5年5月2日 D2

      “没有什么能够阻挡，你对自由的向往，天马行空的生涯，你的心了无牵挂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——《蓝莲花》

      刚刚下了火车的我就是这种感觉。昨夜很踏实的一觉。天依然是黑沉沉的，分不清什么天气，清晨的空气送来与西安不一样的潮湿，凉意中透着清新。一段远行最难的不是筹划，而是上路，第一步走出去，自由的感觉就如影随形，不知道是你追随她还是她追随你。我喜欢计划与未知交织的行程，些许神秘感让人精神一振。

      在spoony指引下，来到新南门汽车站。这里，我并不陌生，4年前实习时和几个朋友逃离队伍，偷去峨嵋就是从这里出发，想起当时的刺激还是会心的笑了，在此之前，我想自己应该还是个胆小而又循规蹈矩的乖孩子吧。把背包向上紧了紧，欢笑，成长，从眼前一闪而过，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和我一样，大而沉重的背包反而让人感到踏实和坚定。车站前并没有多少人，只有懒洋洋的扫帚枯燥的响着。燕儿的眼皮还在打架，我们已经在用期待的眼神搜索着，直到遇到另外一双期待的眼睛：“康定去不去？”一个痩而精干的小伙子过来搭讪，我不需要开口，spoony的四川话自然会派上用场。“别犯迷糊了”，我拉着不怎么情愿的燕儿奔站边的药店而去。好不容易用门铃叫醒了里面的小姑娘，二话没说，把早就列好的清单递给她，一会儿，药从门里送了出来，小姑娘冲我们友善的笑笑：“一路平安”。我掏出红景天边走边看，这个都听腻味了的小东西可以让我们摆脱高原反应么，我不知道高反是什么感觉，反正spoony说就那样，燕儿却说的很严重。据说红景天是要提前服用的，我想了想，还是收了起来。

      Spoony联系好了车，脸上总是那副带着做作的深沉样。我这才仔细打量着那个司机，或者说我们的旅伴，貌似不苟言笑的家伙。那是一两黑色的皮卡，拉几台电脑回康定，包这样的车是我们通常的方式。天已经亮了，他熟练的帮我们装车，盖上帆布捆绑牢靠。

      车子行驶在成雅高速上，说真的，陌生的环境中人是没有远近概念的，我无法想象今天的目的地是什么样子。还好，成都平原像极了关中，一样一望无际的麦田，一样轻烟袅袅的村落，只是这里的绿色总显得更水灵。皮卡是辆再适合不过的车子，不像轿车柔弱，不像吉普霸道，透着的是不羁与我行我素的味道，一种在我身上日益淡漠的味道。燕儿又沉沉睡去，在spoony压低的帽檐下。唉，说了多少次，还是这样，有时候路上的风景更好，何必出行直奔目标呢。车厢内一段时间的沉寂，司机师傅的话语渐渐多了起来，我们可以称得上是烟友了。我不大喜欢南方口音，四川话却是例外，所以除了贪婪的欣赏路边温润的绿色外，就是听这位老兄闲侃，看来他对藏区还是很熟悉的，尽管我只能听懂77.07％。

      火车的摇篮效应慢慢袭来，我还是舍不得打个盹。快要撑不住的时候，雅安到了。早就听说了这座别称“漏天”的城市，今天，天没有漏，偶尔还能看到太阳。随意的在一家名为“眼镜”的面馆吃早饭，等待的那几分钟才觉得饥饿难熬。川人料理饮食的功夫自然毋庸置疑，更何况老陕对面食从来都是来者不拒的。香气扑鼻的鸡汤面盛上来，自然是一叠声吆喝着放辣椒，老板和周围客人顿时奇怪的看着我，伙计后来憋出了一句：“急啥子呦，尝一下再说嘛……”我疑惑的来上一口，才真正知道配着小尖椒浓汤的厉害，不好意思的抹抹眼泪，心内却连呼过瘾。哦，也没忘了饭后喝瓶最喜爱的脉动，后面几天说不定嘴里真会淡出鸟来。

      车出雅安便进了山，绿色，到处都是养眼的绿色，不时还有小小的瀑布顺着路边岩壁挂下来。山路经常会靠着河，路况不错，偶尔看到小心冰面路滑的警示，便会想象冬季行车的艰险，却怎么也和眼前联系不起来。师傅看来是常在这条道上走的，开车有如闲庭信步，而且见一处便有一处的故事：路边闪过一个人从竹篓里提出某个物件，他告诉我们那是在卖老鳖，有车经过就不忘老远晃晃，动作还是那个动作，老鳖也还是那个老鳖。遇到一个黑衣乞讨者，师傅告诉我们，别看他邋遢，在跑车人眼中，他就是二郎山守护神。栩栩描述，早将瞌睡虫赶走了。眼睛啊，怎么看都不够，真的不知道到底是养眼还是审美疲劳。

      “二呀么二郎山，高呀么高万丈……”传说中的二郎山看起来不想想象中那么凶险。老司机们谈起这段路还会为之动容。穿过二郎山隧道，就像穿越一段历史。当我们看到隧道口边上的老路时也不禁心中一凛，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小路毫无规律向山上蜿蜒着，抑或连路都称不上。在没有隧道以前，翻过二郎山去甘孜州时间是无法左右的，堵车与否全凭运气，而且经常可见翻下山崖的车辆遗骸。后来有了约定俗成的规矩，这条路成了单行道，每天只能从一边到另一边，第二天相反，如此循环。二郎山隧道的开通，终于使西南大动脉充满活力，4～5公里的距离几分钟就可以穿过，无法想象过去用天计算的日子是多么难熬。人们大多要在这里停留小憩，我们也不例外。清新的植物气息扑面二来，活动活动酸麻的双腿，整个肺部都清凉透彻，在这样陌生的地方呼吸，潜意识里全是自由放松的感觉。想起了她又不禁黯然，思念还是忧伤，说不清楚。一天之间，一个身处中国最繁华的都市，一个却走向川西高原，人生际遇总是这么不可琢磨……spoony把我的思绪拉回来，继续赶路。隧道内车速很高，关上车窗依然能听到车辆带动气流的啸叫。可以说，我们是带着某种深沉和景仰的心情度过这几分钟的。

      隧道那边就是甘孜州地界，眼前豁然开朗，一山隔开两个世界，两侧完全没有了夹逼之势，一路下山，索性让风扑面而来。听着音乐飚车的感觉就像放马狂奔（不鼓励），路况出乎意料的好。下坡开车还是很累的，公路开始沿着河谷的时候，才可以放松下来，这就是承载了太多中国历史的大渡河。水顺山势，山遇水起。行程没有安排，泸定就直接穿过。在这个时候，抚今追昔的心情是不可避免的，却不想太占据自己的大脑。燕儿已经过了困意，开始留意值得拍摄的风景。听说这里规划着24级大大小小的水电站，心里一紧，过度开发又要触及到这里了么？公路让更多的人来到这里，可人们不都是只留下脚印，只带走相片的。

      一曲情歌千古绝唱唱醉天下人，一座跑马山带给人们纯真的爱情。中午刚过，脚一落在康定土地上，就感受着迥然不同的氛围。“西出炉关无尽头”。徜徉在路上，两边是略带现代气息的藏式建筑。这里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寒冷，强烈的阳光让暖意沁入心里。微风撩动树叶，就像某个恬淡的夏日午后，忘记了饥饿，与其说是觅食，不如说是散步。女孩子总是闲不住嘴，燕儿缠着spoony买了一大堆樱桃，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樱桃呢。拣了一家干净的小店吃午饭，门外路人并不多，又是那种恍若隔世的感觉，昨天的同一时刻，还行走在西安街头呢。担心米饭夹生，还是吃面吧，菜单就不看了，川菜的几样家常菜随口可报。Spoony一改装容，很神秘的推荐我们吃折耳根，我是从未听说过有这样名字的东西，端到面前，怎么看都像山药须，也像什么梗一类的东西，凉拌而成。一口下去，才知道没有心理准备的味道是如何难忘，满口的生鱼腥味儿，这才明白，折耳根是鱼腥草。只知道鱼腥草入药，从没见过做菜，我皱着眉头，燕儿看着也是不予之色，只有spoony大快朵颐了。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，康定并不是我们的第一站，饭后，就要和已经被我们称作刘哥的司机师傅分别了，spoony差不多已经和他结为兄弟。刘哥很仗义的为我们找好了下一段行程的车，并一本正经的把spoony作为表弟介绍给车主，那是一个很英俊的藏族小伙子，扎西，汉语说的相当不错，明亮的眼睛透着善意。临别时，刘哥又用我们主动多付的车钱买来代表平安吉祥的藏饰给我们戴上，留给我们的还有他车上系着的哈达，我们还是很郑重的系在背包上，伴我们一路。

      这里毕竟是川西高原了，刚一出城车子就开始爬山。刚开始大家还不善言语，扎西不时的笑着看我们。我四处张望着，“你在看什么？”扎西奇怪的问。“找雪山，这一路雪山多么？”扎西笑了“多的是，够你看的”。浓厚的云把远处一座山顶部遮的严严实实，看不出有多高，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。可就在某个瞬间，云的形状稍稍一变，天啊，雪峰从那座山身上显现出来，我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，这是我见到的第一座雪山，虽然很远。

      路开始转向另一个山谷，应该说是一个平缓的山坡，随着海拔升高，我们也渐渐深入云里，一阵阴冷从车窗渗了进来，天上纷纷扬扬飘起时大时小的雪花。想想康定城里的阳光真是天壤之别。不知道在高原上是否更容易犯困，我开始漫无边际胡思乱想，那个和她一起绕中国最美丽的地方画个圈的梦想。生活中有太多的如果，梦想与幻想，勇气与现实，就那
么难以逾越么……

      折多山，很早就听说过，去川西的朋友都经常提到，似乎身上赋予着某种隔绝与传承的意味。事实上，4290米的折多山的确是地理分界线，过去不过折多山就不知川藏线有多难，那边就是真正的高原藏区了。车子在这个高度很明显的后劲不足，扎西笑着问我们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，其实真不觉得有什么反应。上山的路总是视界有限，终于到了山梁上，眼前一片开阔，心情也不由自主的激动。公路恰好就是折多山的雪线，缓缓的坡度引诱着我们步行攀登的冲动。爬在雪地上，大口呼吸着冰雪的气息，彻底的醉了。“心中那自由的世界，如此的清澈高远……”什么张驰有度，什么心如止水，全都仍在一边，肆无忌惮的放纵自己的感受，这种体验，真好。蓝天，白云，这就是青藏高原。我恨不得把所有的一切都攫入我的眼睛，也许此时此刻，身体唯一还在动的就是心脏，深呼吸，闭上眼睛，再猛然睁开，心中的抑郁全部脱离了躯壳，留下的只有纯净的灵魂。顿悟的不是绿水青山的悦目舒适，也不是溢光流彩的富丽堂皇，这一望无际、夺人心魄的恰恰是那种现代文明看来一无所有的“荒”与“古”。没有比“荒”更博大和接近原始自然的意境，没有比“古”更曲折漫长的时光。时空的延续和纵深在这里以史诗般的景观，让你感受到自身意识的最深层形态，遥想超越自己的历史与未来。回到自己最真切的感情世界里，更加久久不能让心情平复的是高原的云，在这儿，风与云就像不分你我，变幻着自己的方向与体态，在天空中随意的浓妆淡抹。云更多的是对山峰的眷恋，就像依偎着情侣。浓的淡的，远的近的，快的慢的，时间和空间在这里每一秒都是唯一的。不得不承认，高原的云是有生命的，所有在心底任何与怀疑相关的字眼都不复存在，这里只有真实。云和人的距离如此之近，头顶，脚下，她可以出现在你身边所有可能的地方，有时热情的扑来，让你觉得喷薄也可以用来描绘她的活力；有时又一步三别的离去，仿佛伸出手就可以让她为你停留。有人说过：“你不得不相信，高原的灵魂都是云带来的。”大气洒脱与婉转灵秀的气质，在云的身上并不是不可逾越的鸿沟，多变更觉风情无限吧。

      过了山口，下山途中，遇到几个骑行者，他们的身影映射在这苍茫背景下，让人心里涌起几分羡慕，甚至是嫉妒。骑单车，步行，这种现代社会里近似原始的方式于我们看来，才是真正的人生体验，上班族是很难拥有自己支配的一段时间的，所以除了珍惜现在，别我所求。海拔下降了不少，让人感到一丝遗憾，毕竟喜欢站高远望，与白云比肩齐眉。怎么形容这样平缓宽阔的谷地呢，我不知道。谷地的入口在云的影子下，被透射下的一米阳光点亮，像是传说秘境。在草甸上流淌着雪山融水形成的河流，永远是那么浅浅的，有的是空间让水
面尽情铺开。天上人间，这里就是界定么？

      距离新都桥越来越近，以前无数次在地图上查过的地方真的来了。我不是摄影家，但我喜欢这个传说中的摄影天堂。路边偶尔一个两个开始出现纯正的藏式民居，堡垒一样方方正正的样式，初次见到觉得非常新鲜。面积应该不小吧，可窗户总是小小的，也没多少，里面会是漆黑一片么。星星点点的牦牛和小羊三三两两散布其间，山脊在天幕上划出优美的弧线，而不多不少的白杨，提醒着人们天地间的立体感。与刚才苍茫的感觉迥异，这里是真实细腻的，组成视觉世界的每个元素，都是那么凸显而和谐。路边的山坡有了云的影子，草的点缀，才透出生动，而这些，谁又能说不是拜阳光所赐呢？光线的奇妙才是真正的画龙点睛之处吧。扎西还是那样微笑着开车，似乎他最大的成就感不是来自于熟稔的环境，而是面对我们凝固的表情与陶醉的内心世界。

      小镇静静的座落在音律般流畅的色彩、线条和光影中，似乎从未被这个世界的纷纷攘攘打扰过。有人说这里是画廊，我不喜欢这个称谓，何必把天工造物的动感附以人类苍白无力
的表达呢？这里的细腻与江南截然不同，江南的小桥、流水、烟雨、垂柳，处处掩映在朦胧间，而新都桥带来的是明晰，是开朗，把自己的丽质天成毫无保留展现在高原透明的空气和灿烂的阳光下，落落大方，卓尔不群。心内一个莞尔，又无法抑止的思念她了，生长于北方的她身上散发的不也有这种气质么……

      这里每时每刻都在演绎着神奇的变幻。这个镇子，是川藏公路南线与北线共同的起点。时间还早，我们和扎西驾车随处走走，边寻觅住处，边捕捉风景。真是可怜了燕儿，从朋友那里借来的专业相机在她手里和口袋机没什么区别，不过Pose总是很到位的。Spoony从来就对摄影毫无兴趣，平时浏览照片也很难专心，不过这次倒是经常提醒我们地点和构图。小小的镇子边上，山谷底部平的像毯子一样，与周围形成强烈的反差。也许是上天眷顾吧，给予我们的阳光总是很慷慨。把垫子铺在草甸上，仰望天空，好好放松一下。所有生活中的不快与羁绊都被这无穷无尽的天空消融了，游移不定的云朵像是承载着牵挂的情感，真的羡慕他们可以彼此在对方的世界中存在。和朋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，后来干脆发呆。

      太阳渐渐落到了山脊那边，只勾勒出云的轮廓。回到镇上，心情有些失落。在一家条件不错的店里住下，房间很整洁，窗户刚好朝街。去街上觅食，很庆幸，有几家川菜馆，不至于和糌粑、牛羊肉、酥油茶打交道。走进较大一家，主人是一对年轻夫妇，第一印象就是勤劳能干。我们都觉得自己有几分像狼了，拼命点菜吃菜，没有办法，从明天起不会再有蔬菜。这样的小镇是不会有什么夜生活的，酒足饭饱直接回到住处，心彻底放松了，身体也放松下来。一切毫无征兆，燕的脸色越来越难看，她是去过5000米的，还是逃脱不了高原反应。新都桥海拔3300～3400，和秦岭主梁差不多，也许是颠簸一天太累了，24小时高度变化太急吧。吃了两颗红景天，燕儿就沉沉睡去。没有心思看电视，我们也早早躺下。身体是有些疲惫，一时却睡不着。窗外黑乎乎的，看不见一点星光，一定是被云遮住了吧。手里抚摸着小盒子里那个小物件，心又飘到了她那里，想着一起牵手在上海街头散步，繁华的灯光、连绵的车流、还有哈根达斯冰淇淋……身边spoony和燕儿呼吸均匀的睡着，外面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小雨，听起来那么清晰，眼睛也变得湿湿的，真的很想她，一种心里涩涩的思念。再怎样自由，谁又能真正了无牵挂呢。